落日铸舟人 熔海 · 第 3 / 3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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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阿烬听火

守卫封了下城。

闻桑用太子令把铸坊隔成临时封地,自己留在门口。乌槐把火池盖上厚铁板,防止船骨继续浮出。铜豆趴在铁板上,尾巴一张一合,像守着一锅会逃跑的粥。

阿烬拿着残温锤,准备听火。

这是铸师最没用的本事。别人修炼炉息,能把火焰从掌心里拉出来;她只能听见金属过去经历过什么。好铁怕人听出旧伤,坏铁则会用声音骗人。

她先敲船票。票纸不是铁,没有回应。她把船票压在铜砧上,旁边放一片刚冷的铁屑。

“你为什么要造无钉舟?”闻桑问。

“你为什么要找第七个落日?”

“父皇每年吞掉一枚太阳核。他说那是炉城的税。”闻桑看了一眼门外,“今年第七枚没进炉心,掉在我们面前。他在宫里发了三道急令,天亮前必须送回。”

“那就送回去。”

“送回以后,下城的火会再涨价。上城多修一座塔,下城少烧一口锅。过去六年都是这样。”

阿烬没有接话。她举起锤子,轻轻敲下。

声音沿着票纸传到铁屑,再从金属里反弹回来。她闭眼,眼前出现一条漫长的铁路。铁路尽头有一座门,门外坐着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一只空饭碗。女人把碗倒扣在门槛上,说:“不进。”

再往前,铁路断开,黑暗从桥下升起。

阿烬睁眼,额头全是汗。

“我听见有人在门口拒绝进门。”

闻桑皱眉:“那是炉主宫的旧门。”

“还听见黑海。船曾经到过那里,不止一次。”

她拿起舟形铁片。这次锤声更轻。铁片内部传来七个人的呼吸。前六个人的呼吸都很快,像在奔跑。第七个人很慢,而且没有心跳。

“太阳核不是能源。”阿烬说,“里面有乘客。”

闻桑把船票翻过来。之前空白的一面上,慢慢浮出一段名单。共有七行。每一行都没有姓名,只有铸师记号:火纹、锤痕、断指、双耳、左眼、尾骨、无名。

最后一行记号是一枚被划掉的吻痕。

阿烬认出乌槐的手艺。师父年轻时会在作品背面刻第一行。她翻过自己的残温锤,锤柄底部也有同样的纹路,只是缺了一个角。

“师父给太阳核做过容器。”

门外,乌槐的声音传来:“把船骨烧了。”

他不知何时回到铸坊。手里提着一桶冷潮水,桶沿冒着蓝白气。那种水能把炉息扑灭,温度低得让人牙根发疼。

“如果船骨烧了,太阳里的人会死?”阿烬问。

“已经在里面二十年的东西,不能算活着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第七个落日为什么叫我的名字?”

乌槐把冷水泼向铁板。船骨发出尖叫,所有孔洞同时冒出白烟。铜豆从板上一跃而起,钻进阿烬怀里,浑身颤得像一片受惊的叶子。

白烟中浮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。她穿灰袍,手上沾满铁灰,和阿烬小时候一模一样。女孩坐在船头,念出一串数字。

“潮历二十三年,七号航次,乘客四十一人,失踪四十人,返城一人。”

乌槐脸色变了。

“剩下的四十人在哪?”闻桑问。

女孩看向阿烬。

“在她的记忆里。”

阿烬握住锤子,指腹碰到缺失的锤纹。她一直以为那道缺口是三年前捡废铁时磕掉的。现在她听见残温锤内部传来最后一句记录。

“带回炉城的不是孩子。是四十个人做成的航线。”

船票上的铁路记忆让阿烬头痛。

她蹲在炉边,过了好一阵才看清周围。闻桑在门边翻守卫留下的护甲,乌槐却站在废铁架后,手里握着一截断链。链节上刻着七个小孔,和舟形铁片一致。

“你早就知道船骨会浮出来。”阿烬说。

“我知道它会找我。”乌槐把链节扔给她,“但不知道它已经把你听成了航线。”

阿烬问:“听火会怎样?”

乌槐让她敲三样东西:一片新铁、一片旧铁、一枚铜钱。新铁无声,旧铁里有一场雨,铜钱里则有孩子的笑声。她敲得越深,声音越像自己的记忆。最后一次,她听见母亲在说“船要从心里长”。

“听火的人会被金属当成记录器。”乌槐说,“你敲得越多,它们越会把过往寄存在你身上。到最后,你可能记得一百个不属于你的死,却忘了自己早饭吃了什么。”

阿烬把锤放到桌上。难怪师父从不让她敲老物件。她也终于明白,所谓天赋其实是一张无限容量的欠条。每一次倾听都在替别人保存,代价是自己的生活被挤出去。

闻桑递来一张纸,上面写着他体内护符的禁忌:不得在无火处使用、不得违背炉主命令、不得让植入者主动取出。三条都镶在皮下,无法改。

“我也有。”他把纸烧掉,“可纸烧了,规则还在。”

“规则怕有人公开念出来。”阿烬回答。

她重新拿起锤,只敲船票边缘。票纸里响起一声很远的汽笛。乌槐猛地抬头,像在听一个不该存在的方向。他随后捂住耳朵,嘴唇发抖。

“无光海。”他说,“有人在叫船返航。”

公告墙上的旧地图同时亮起一条红线,从炉城直通海底。线路穿过所有下城巷子,最后停在铸坊火池下。

“不是有人。”阿烬说,“是船知道自己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