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落日坠进炉城

天边先是亮了。那种光不像太阳升起，倒像有人把一只巨大的炉门拉开，火舌从云后猛地伸出来。下城的人全抬头，铁匠铺里的风箱却同时停了。阿烬听见无数金属在墙里、桥上、锅底和车轮中发出同一个低鸣。

“趴下！”

师父乌槐从铺子里冲出来，把她按进排水沟。下一瞬，落日撞上上城的天索塔，火花铺满天空。铁钉从阿烬指间弹走，街上的招牌像纸片一样翻飞。

炉城悬在天海上方，靠七根锚链固定。城市分九层，越往上越高，越靠近天顶的巨炉。那里终年悬着六个太阳，给全城供火。第七个太阳不属于天空，没人知道它从何处来。

轰响后，阿烬先听见坠落，再闻到味道。

铁烧过头会变蓝，铜烧过头会发甜，人血遇热是酸的。可这次什么都没有。风里只有一种干净的暖，像冬天晒过的棉被。她抬头，塔顶那团太阳躺在一只破碎的铜笼里，没有火焰，只散出细碎金屑。

“别看。”乌槐压低她的头。

阿烬已经看见太阳中央有个人影。

人影很小，缩在光团里，双手抱着膝盖。它抬起脸，嘴唇一张一合。周围哭声、警报和锚链摩擦声很吵，阿烬却听得很清楚。

“阿烬。”它说，“把船造完。”

她愣在原地。这个名字是师父三年前从废铁堆里给她取的，整个上城都不知道。太阳里的人怎么会知道？

乌槐也听见了。他脸一下变白，抓起铁锤敲在铜笼边缘。锤声沿着金属传开，太阳里的光像水波一样抖了抖。

“把它围起来。”上城守卫从长桥跑来，身上披着银灰甲，腰后挂着收火筒。

领头的少年踏过火花，靴底一点没焦。他叫闻桑，是炉城太子。传闻他三个月前就该继承炉主之位，却偏要每天往下城跑。闻桑低头看太阳，又看阿烬。

“你听见一个名字？”

阿烬没有答。

“别撒谎。”闻桑抽出一根细针，针尖冒起蓝火，“太阳核会诱人听它的话。认错声音的人，会被烧成炉灰。”

乌槐挡在她前面：“她只是个拾荒铸师。”

“太子问的是她。”

阿烬攥住指间的铜屑。她确实听见了自己的名字，也听见后面那句话。可她知道，炉城不需要另一个预言。上一次太阳说话，上城关掉下城的水，死了几百人。

“我听见求救。”她说。

闻桑盯着她。他身后，一名守卫把收火筒对准太阳。铜笼里的光突然收缩，缩成拳头大小，滚到阿烬脚边。

铜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，尾巴一甩，叼住那团光就跑。

“那是火貂！”守卫喊。

阿烬追上去。她跑过一片焦黑的屋顶，踩翻晾着铁网的竹架。铜豆钻入倒塌的铸坊，火光照亮地上一幅旧图。图上画着一条没有钉子的船。

墙角刻字很浅，像被水磨过许多年。

“落日落七次，炉城开一次门。”

第七个落日刚刚掉了。天空剩下六轮太阳，整齐挂在炉顶上。阿烬数了两遍，心口发紧。

不是六个。

有一轮太阳后面，多了一道不属于太阳的黑影。

火花落到街上后，下城最先乱的是水。

炉城的供水靠上城蒸汽冷凝，平时只在早晚各开一刻。太阳坠落后，阀门被自动锁死，九层居民的锅里同时发出干响。有人提着桶冲向主渠，发现渠底只剩一层黑泥。孩子趴在井口往下看，井壁上挂着细小的红晶，像谁撒了一把碎糖。

阿烬没有去抢水。她跑到铸坊后门，掀开一口覆着铁板的废井。井底积着雨，平时没人喝，因为含铁太重。她丢进一块烧红铁片，水面上浮出褐色膜。第二块铁下去，铁味变淡。第三块之后，水才勉强能入口。

“先给医院。”她把铁片绑上绳子，挂到井沿，“谁要取水，自己带一块冷铁来换。”

有人问铁从哪来。她指向倒塌的招牌、断掉的窗框和烧坏的锅。整条街都是铁。下城以前没有水，不是因为没有资源，而是因为没人敢拆上城留下的东西。

闻桑站在巷口看。他没有命令守卫帮阿烬，只让开一条路。第一批水送到医院时，第二枚太阳突然在天顶暗了一格。众人抬头，上城钟声急促响起。

太阳里那张脸贴在光团内壁，嘴唇再次张合。阿烬没有听见名字，只听见一句更短的话：

“第一颗已经醒了。”

她低头看铜牌。牌面上的闻燧二字下面，慢慢长出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刮痕。那刮痕很像旧收音机的调频刻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