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会说话的废铁

它嘴里的光团已经冷成一颗金褐色石屑。火貂尾巴尖镶着一层透明晶壳，晶壳里有一颗更小的火星在转。它把石屑吐进阿烬掌心，立刻缩到她肩上，爪子扒住衣领。

“你又偷什么了？”

“吱。”

铜豆从不说人话，但它会用尾巴敲金属。敲一下是能吃，两下是危险，三下是“你不能骂我”。阿烬把它尾巴里夹走一块热铁屑，小动物立刻张嘴作势咬她。

金褐色石屑贴在皮肤上很轻，比羽毛还薄。她翻过手掌，石屑内部有一道针尖大的字。她凑近去看，字自己移动，组成三个词。

“舟骨，听火，归潮。”

阿烬把石屑放到铜砧上，用残温锤轻敲。锤头落下时，废铁堆里响起一片声音。不是剑鸣，也不是风箱，而是一百多种东西同时说话。

“冷。”

“放我出去。”

“别敲我。”

她松开锤。声音立刻停。

乌槐追进来，抬脚踢散废铁：“谁让你碰太阳屑的？”

“它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
“因为你也碰过它。”

阿烬看着他。师父的脸上有炉灰，左眼下方一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嘴角。他避开她的目光，捡起石屑扔进火池。石屑没有沉，浮在熔液上转了七圈。

第七圈后，火池底部浮出一块舟形铁片。

铁片没有钉子，也没有焊缝，像从一整块金属里长出来。阿烬用锤柄挑起它。背面刻着数百个小孔，每个孔都透出不同颜色的光。最中间一个孔空着，大小刚好够她的小指。

“这是无钉舟的船底。”乌槐说。

“无钉舟真的存在？”

“传说里存在。”

“传说不会放在你的火池底下。”

乌槐沉默。外面守卫开始在街上搜查太阳屑，甲片碰撞声从长桥一路压下来。火貂钻进炉膛，尾巴一勾，把铁片卷到背上。

“吱吱。”它敲了两下火砖。

危险。

阿烬刚把铁片藏进围裙，闻桑就从断墙后走进来。他手里拎着一只烧坏的收火筒，身边没有守卫，靴上的银线却仍亮着。

“我跟着火貂来的。”他说，“它偷东西从不跑直线。”

“太子深夜进下城，不怕被废位？”

“我在找第七个落日。”闻桑把收火筒放到桌上，筒身裂开，里面没有火，只有一张船票。票面终点写着“无光海”。

阿烬和乌槐同时看见彼此的表情。

“你们认得这个。”闻桑说。

“我认得票纸。”乌槐拿起船票，“这是炉主的手令。二十年前，他从无光海回来，烧了所有船。”

“他为什么烧船？”

“因为船上有一个活人。”乌槐看向阿烬，“一个不该被带回来的孩子。”

废铁堆里，所有铁器同时发出低鸣。阿烬听到身后传来链子拖动声。她回头，火池里那条无钉舟的骨架正一根根浮出熔液，像被谁从深处推上来。

闻桑拔出短刃：“它动了。”

“不是我。”

“也不是我。”

铜豆从炉膛钻出，嘴里叼着一枚黑钉。那钉太长，像从一口棺木上拔下来的。钉身刻着七道槽，每道槽都亮着红光。它一出现，船的骨架便朝阿烬转过来。

船首没有眼睛，却发出一个苍老声音。

“最后一枚落日钉，在炉主心里。”

闻桑的刀刃停在半空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
铜豆叼着石屑跑出铸坊后，没有回上城，而是钻进下城最旧的烟囱巷。

那里住着不炼器的人。他们靠收集炉灰做砖，孩子会把废铜磨成扣子。阿烬追到时，火貂正蹲在一户门口，尾巴敲着水缸。缸里装满黑水，水面浮着七粒光点。

屋主是个瘸腿女人。她看见铜豆，先拿出一小碗热汤。铜豆没有喝，叼着石屑投进水里。七粒光点排成一张地图，标出炉城下方七根锚链。每一根锚链旁都有一个人形记号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我丈夫画的。”女人指墙角。那里摆着七把断锤，每把锤柄都有不同数字，“他在下城维修队。太阳落下来那天，他让我把这些锤藏好。会有一只火貂来。”

“他人呢？”

“他说去接最后一根锚链。”

阿烬问女人是否记得丈夫名字。女人摇头。她不记得的不是人，而是名字。昨天还叫得出，今早只剩一个空。她拉开抽屉，里面是家庭合照，丈夫的脸被一块热铁烧掉。

铜豆跳上照片，爪子在空白处刮出一个字：槐。

阿烬把断锤收进布袋。每一把锤柄都系着细线，细线汇到一棵槐树下。她抬头看巷口，树上挂着闻桑的银披肩。披肩被人偷走，主人却在烟囱后看着她。

“太子也做这种事？”她问。

“我在查谁改了锚链记录。”闻桑指向树上，“这披肩最先落在这里。”

女人忽然握住阿烬手腕。她力气很大，手指却很冷。

“如果你见到乌槐，别信他说自己忘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