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三考场空位
夏小满从后窗翻进去,手机灯照过一排排桌面。每张桌子都贴着考试编号,一到四十。第三十七号桌上的考号被撕过,残留胶水写着两个字。
林雾。
她认得这个名字。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念过,没人答到。班主任停了半秒,说系统里多出来一个,划掉。可课后发学籍确认表时,夏小满在班级总人数那一栏看见四十,最后又被人用黑笔涂成三十九。
“你见过他?”闻川站在门口。
“没见过。”夏小满说,“今天美术课让我们画同学。我数过,教室里有三十九个人,名单只有三十八。画完以后,画面里多了一个男生,站在最后一排。老师却夸我构图准确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记不清。”她盯着桌子,“越想越模糊。刚才在门外,我甚至确定自己画的是窗户。”
闻川撬开抽屉。里面只有三样东西:一支断掉的红笔、半张答题卡、一张六年前的校报。校报头条是“我校学生林雾获市级辩论冠军”。照片里,男生站在领奖台上,胸牌名字被黑色油墨盖住。
答题卡正面没有姓名,背面有一行铅笔字。
“第七排换人,名字留在系统里。”
“有人不想让广播记住他。”
“不是不想。”夏小满把答题卡举向灯光,“他在等人把他填回去。”
纸背透出四行涂黑。横轴是星期,纵轴是钟点。她找今天的日期,得到第三行第七列,数字四十。
“四十号桌。”
考室里只有三十九张桌。墙角靠着一张折叠桌,桌面落满灰。她把它推到空位,刚展开,抽屉里便传出电子提示。
“考生林雾已到。”
窗外灰鸽扑棱飞起。下一秒,广播喇叭重新开启。
“临时通知,第三考场考生林雾,姓名核验失败。请在场人员签字确认姓名不存在。”
闻川看向她:“签吗?”
夏小满拿起红笔。桌面空编号自己浮出一个括号。她先写自己的名字,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。
“存在。”
红笔落下,教室后墙的霉斑迅速连成一个人形。人形只有肩膀和校服轮廓,没有脸。它抬起手,在窗外玻璃上画了一道向上的箭头。
广播沉默两秒。
随后,整层楼的桌椅同时前移一寸,像四十个看不见的学生同时起身。
人形影子消失后,玻璃上留下五根手指印。
夏小满走过去。指纹很浅,指尖全在,掌心却没有印。她把手覆上去,尺寸刚好。影子画的箭头指向上方,不像逃生方向,更像在指示钟楼顶。
“它在告诉我们门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“钟楼没有楼梯。”闻川回答。
夏小满抬脚踩上第一张课桌。桌面一晃,地面上出现一条白线,从第一张桌连到第三十七张,再延向墙边。每张桌下都贴着一个人的座位记录。她抽出其中几张,发现同一届学生名单总比实际人数少一个。
“空位不是空位。”她说,“每次有人被删,就会新增一张桌子。桌号不会重复。”
“所以四十张桌子,是六十年里被删掉的人?”
“至少四十个入口。”
桌面广播再次要求签字。夏小满没有签,也没有再写“存在”。她把红笔塞进第三十七号桌的笔槽。桌面立刻显出林雾的成绩,除辩论之外,还有十二次未完成的点名。每次点名都发生在雨天,每次老师念到他时,窗外就会多一只灰鸽。
“小铃在替他答到?”
“它只是把声音带出去。”闻川取出鸽子脚上的录音器。播放后,里面全是同一个少年的回应。
“到。”
一声又一声,从六年前回应到现在。
教室后门忽然打开。冷风卷进走廊,灯影里站着一位老教师。她捧着点名册,问:“林雾来了吗?”
夏小满没有回答。老教师低头看册子,在空位上打了一个勾,转身离开。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。
“另一个学生也来了。”
“谁?”
老教师看向夏小满的背后。那里没有窗,也没有门。玻璃里却映出成年男人的轮廓。男人胸口别着一枚红笔,笔帽刻着夏行舟。
老教师把点名册递来。纸页很潮,第三十七号后面还粘着一截断线。
“林雾没来。”夏小满说。
“可他已经答到。”老教师指了指窗外。
操场上所有积水同时朝一个方向后退,露出一条用粉笔画的跑道。跑道尽头摆着第四十张课桌。桌角压着一只旧秒表,秒针停在六年前辩论赛开始的时刻。闻川按下秒表,整层教室的风声忽然停了。
广播念道:“辩论赛第一轮,正方林雾。”
空气里随即响起翻稿纸的声音。夏小满看不见人,却能听见一个少年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调整呼吸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把一支断笔滚到她的鞋边。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:别替我答题。
“他想让我们找原稿。”夏小满说。
闻川撬开第三十七号桌的底板。夹层里并排放着四张校报,每张头版照片都被切掉了同一个人。四张拼起来,背面组成一张广播站排班表。林雾不是第一任值日生,他只是唯一没有被允许离开的人。前面三名值日生的名字全被涂成灰字,最后一个空白格写着“转学生”。
夏小满把断笔放回桌面。粉笔跑道从窗口缩进地面,重新变回积水。老教师合上点名册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名字消失以后,课桌会留下。”她说,“你要找的不是林雾,是他被删之前替谁站过这里。”
广播再次报时。这次时间不是下午,而是凌晨三点十四分。夏小满抬头,钟楼玻璃里多出一个成年男人的侧影。他胸前红笔反光,左手无名指上也有黑色铁圈,和印刷室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“他每年都来。”老教师说,“只是没有一次能被点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