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钟楼没有门
楼下宿管阿姨咳嗽,她趴在雨水里等了十几秒。咳嗽声过去,她才沿排水管滑到地面。围墙边,闻川把工具箱递给她一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?”
“广播念了你三次。”他说,“被点到名的人,不会留在床上。”
两人绕过宿舍楼。校园的路灯每隔一盏亮一盏,像有人在黑暗里刻意铺出一条路。走到钟楼前,夏小满停住。
白天她见过的钟楼有铁门。现在整面墙被藤蔓盖住,藤蔓底下没有门,只有一圈圆形砖缝。砖缝边缘粘着新鲜纸屑,像刚撕开一只巨大的信封。
“门呢?”
闻川把闹钟贴到砖缝上。表盘发出磁鸣,砖缝里流出一行蓝色数字:17:58。
“每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,这里会出现一扇门。”他说,“持续十二分钟。白天学生放学,没人留意。”
“刚才广播怎么进去的?”
“广播不在钟楼里。”闻川指向校史馆方向,“钟楼只是发射塔。真正的播音室在地下,十年前被封了。”
“你父亲在那儿工作过?”
闻川抬眼看他。雨从他们之间落下去,隔出一条薄薄的帘子。
“你查过我。”
“校报照片里有你。你站在一个成年男人后面,脸被挡了。照片说明写的是闻远,维修员。”
闻川没有否认。他把一把窄螺丝刀插进砖缝,砖块像积木一样退开,露出巴掌大的投递口。里面塞着三份名单。
第一份,夏小满。第二份,闻川。第三份,程葵。
每份名单下盖着红章:预处分,待验证。
“验证什么?”
“验证我们会不会成为下一批值日生。”
投递口深处传来翅膀拍打声。一只灰鸽钻出来,右腿系红绳,落在闻川肩膀上。它没有怕人,低头把纸卷送到夏小满手里。
“第三考场,第七排。空位在点名。”
夏小满把纸卷展开。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铅笔写的。
“请带回林雾。”
“林雾是谁?”
“六年前被删掉的人。”闻川把砖块推回去,“也是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学生。”
夏小满捏着纸。钟楼顶的指针逆着雨向上走,停在十二点差一分。远处广播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吸。
不是播音员。
那声音很年轻,像有个男生在门后等了六年,终于看见有人走近。
雨落下来时,砖缝里的蓝色数字没有立刻消失。
17:58。接着变成17:57,然后停住。倒数只剩一分钟。
“它每天都会重来?”夏小满问。
“只要有人看见门。”闻川说。
“那我们不看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投递口里却响起纸张摩擦声。一张学生登记表从砖缝里推出,姓名栏空白,监护人栏已经写好:夏行舟、沈岚。关系一栏被系统改成“临时看护”。
“他们不是我的监护人?”
“系统需要把所有关系变成可计算角色。”闻川说,“父母、老师、朋友,只要不能稳定预测,就会被标成临时。”
夏小满看着两个名字。沈岚是母亲,她从没听母亲提过父亲。夏行舟三个字也陌生,却让她心口发紧。她拿笔要划掉“临时”,纸面立刻变硬,笔尖滑开。红章从纸背浮起,写着:未经确认。
“怎么确认?”
“写下你记得他的事。”
她想了很久。记忆里没有父亲的脸,只有一只很宽的手。小时候暴雨,她站在屋檐下不敢过积水,那只手把她抱起来。她记得对方袖子上的机油味,也记得耳边一声很轻的“别怕”。
她写:会修机器,身上有油味,抱我过水。
系统判断:相似样本过多。
她继续写:左手无名指戴一枚黑色铁圈。跑步时会先系两次鞋带。
红章变浅。第三个名字从空白处浮出来。闻远。
“你爸和我爸是同事。”闻川说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没一起回来?”
“因为回来的只能有一个被记住。”
登记表背面开始发热,催促他们只选择一个监护人。闻川伸手将纸撕成两半。机器发出刺耳警报。广播第一次重复了同一句话。
“关系不明。关系不明。关系不明。”
重复到第六次时,钟楼顶的指针忽然向前跳了一格。那空缺的一小时落到夏小满手背上,变成一道红痕。她听见钟里有人唱歌。
夏小满循着歌声回到投递口。闻川把螺丝刀探进去,刀尖碰到一只薄铁盒。盒盖弹开,里面没有磁带,只有十七张泛黄的午餐券。每张背面都抄着半句歌词,按日期排好,正好拼出母亲常哼的那支曲子。最后一张不是歌谱,而是钟楼维修值日表。表上写着四人的名字,却只有三班签字。空缺的一班被红笔写成了一个字:等。
“谁把它放进来的?”夏小满问。
“刚才没有人靠近。”闻川把午餐券贴到砖缝上。纸面立刻浮现水印,是一间地下播音室的平面图。播音室没有门窗,唯一入口标在钟摆下方。图上还画着一只灰鸽,鸽脚连着细如发丝的红线,红线越过高墙,落到女生宿舍天台。
小铃忽然从线头飞起,落在夏小满肩上。它啄开纸卷,里面裹着一粒铁砂。闻川把铁砂放在闹钟背面,秒针立刻倒退十七分钟。他们没有听见任何机械声,远处教学楼却同时熄了一层灯。
“它不只预测处分。”夏小满看着倒走的秒针,“它在改值班顺序。谁先被点到,谁就会去补那个空缺。”
闻川把铁砂收好,写下当前时间。两人刚写完,纸上的钟楼平面图多出一道新门,位置就在他们脚下。门缝里吹出冷风,带着母亲厨房里常用的桂皮味。
“别开。”闻川压低声音,“广播已经知道我们看过图了。”
夏小满仍俯身摸了一下门缝。她没有推门,只把一枚午餐券塞进去。门另一边立即传来硬币落盘的声音,接着是一个女人极轻的叹气。她听得很清楚,那不是磁带,也不是系统合成。
调子很熟。母亲每天做饭时都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