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潜水钟里的钢琴
他是一名婚礼主播,七年前直播过蓝鲸号出海,也因此成名。此后每年沉船纪念日,他都包船来播。直播间标题写着“祈福”,页面却挂着纪念商品。温言言从不看他的节目。
“陆屿去哪了?”她问。
“监控拍到他走到船尾,然后画面白了十秒。”程望把录像给她。十秒空白后,甲板上多了一只潜水钟。钟不大,正好容两人,外壳刻着钢琴键。
温言言检查钟门。锁没有被撬,内壁有新鲜水珠。座位下压着一本乐谱。每页只有七个音符,与七号鲸歌相同。最后一页写着手写备注:只剩一名演奏者时,钟会自动下潜。
“我去。”温言言说。
“你刚上来。”船长反对。
“陆屿在下面。”
程望靠近她,压低声音:“也许他是故意引你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忘的不是沉船。”程望调出一段旧直播。画面里,温言言站在蓝鲸号甲板上,穿白裙,胸前别着新娘花。她笑得很开心。新郎背对镜头,身形像陆屿。
温言言盯着屏幕。她一直被告知自己只是救援人员,偶然发现沉船。现在直播证明,她参加过婚礼。可陆屿从未提过。程望问她是否想起来。她说没有。
潜水钟下水。温言言坐在里面,乐谱自动翻页。钟壁发出钢琴声,每弹一个音,舱外水压就变。钟不是往下沉,而是在穿越船内房间。第一音进入婚礼厅,第二音进入厨房,第三音进入儿童舱。到第四音,玻璃外出现一间病房。
陆屿坐在病床上,手腕戴着记忆修复器。他抬头看见温言言,露出一种熟悉又疲惫的神情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这是七年前的录像?”
“不是。”陆屿说,“这是三年前。”
三年前,温言言在事故中受伤,记忆断裂。陆屿受雇为她重建记忆。雇主提供了一段完美童年、一场完美婚礼、一位温柔伴侣。陆屿把那些片段做成声学记忆,一点点植入她的大脑。她因此记得他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。
“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参加过婚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屿低头,“我也知道新郎不是我。”
潜水钟第五音响起。玻璃裂开一条缝。陆屿伸手穿过裂缝,握住温言言。他的手是真实温度。
“那你为什么回来?”
“因为我发现,蓝鲸号事故不是意外。雇主让我修复你的记忆,是为了让你永远想不起他们。”
潜水钟里的钢琴声停下后,病房画面却没有消失。陆屿从病床边站起,手指穿过玻璃裂缝,递来一只旧钥匙。他说这是海底培训室的门锁,三年前温言言从那里逃出来过一次。
“我记得的是病房。”她说。
“那说明他们又改了一次结尾。”
温言言把钥匙收进袖口。潜水钟继续下行,玻璃外接连闪过厨房、儿童舱和动力室。每到一个房间,墙上都写着一个年份。年份不减反增,从七年前跳到今天。到第七个房间时,门外出现一张熟悉的脸。程望站在走廊里,口袋里露着半截录音笔。
“他不是在船上吗?”陆屿问。
温言言没有回答。程望举起一张白板,上面写着三个数字:6、4、2。潜水钟只剩六分钟氧气,钟外通道每分钟灌入一级压力。她如果现在冲出去,必须在第四扇门关闭前抵达电梯。
“出口打开后,不管看见谁,都别停。”陆屿说。
门弹开,温言言滑进走廊。第一扇门后是婚礼厅,第二扇门后是母亲的厨房,第三扇门后竟是她自己的房间。房间里摆着她每天用的呼吸阀,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。咖啡杯底的日期是今天。有人一直重现她的生活,连咖啡凉到哪一刻都算准。
她强忍住没有进门。第四扇门快要合拢时,一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。孩子胸前挂着温冉的旧胸针,说:“姐姐让我告诉你,真名单在第三页背面。”
温言言侧身挤进去。门在身后合拢,走廊变暗。电梯按钮只有两个:海面和地下。她按下地下,灯光却显示她正在往云层上升。系统提示音说,海底站不在海底,而在废弃气象塔下面。船只是入口,真正处理记忆的地方从未离开城市。
她回头,陆屿没有跟来。他的影像停在病房玻璃后,手里握着一张辞职信。信上日期是今天。
温言言感到不对。一个三年前的录像,不可能拿着今天的辞职信。
电梯门打开,面前是同一间病房,只是躺在床上的人换成了陆屿。床边医生背对她填写表格,姓名一栏写:实验对象 W-0。医生转过身,脸是温言言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对方说,“你把自己修好的那天,忘记签出院单了。”
潜水钟回到海面后,温言言要求检查钟门密封。技术人员说没有进水,她仍让每个人穿好救生衣再上甲板。她不再把“更衣”当作潜水后的小事,而是按离水流程逐项确认。陆屿站在旁边,想接她的气瓶,她先问是否可以。他说可以。她才递过去。
程望把直播镜头转向海面,想拍七号鲸。温言言让他先关麦,再问鲸的位置是否适合公开。她知道观众喜欢看奇迹,但七号仍可能在受伤。程望把镜头收远,只拍海面,不拍尾鳍。直播间流量下降,他没有求她配合。
她从防水袋取出潜水钟乐谱时,发现最后一页背面有几道铅笔痕。铅笔痕不是音符,是儿童画的房子。房子窗户数量与蓝鲸号救生舱一致。她用手机放大,页角还有一名小女孩的名字。那孩子不是乘客,可能是当年被带上船的工作人员家属。
温言言没有立刻公开。她先联系名单上的家庭,确认孩子是否仍然失踪。一个老人接到电话后沉默很久,说孙女从未被列入事故报告。老人不愿出镜,只允许她带走一幅原始画。温言言把画封进证据袋,没有用失联故事推动直播。
当晚,七号鲸在船外停了很久。它没有唱歌,只把一块软木推到船边。软木上有牙齿印,像是孩子咬过的。温言言把它与画放在一起。她第一次觉得,所谓一对幸存者的想象,可能掩盖了整船儿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