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鲸歌第七年

温言言把灯照向沉船。蓝鲸号侧躺在海床上，船身被珊瑚覆盖，婚礼厅的圆顶仍保持完整。每年她都来，闭着眼也能找到入口。可今天航线变了，船头多出一条蓝色灯带，像有人刚维修过。

她沿灯带进入婚礼厅。墙上挂着褪色照片，一百一十三名乘客坐在长桌前。照片中央少了新郎。温言言每次看都只看见一个空白的人形。

七号鲸从厅外游过。尾鳍缺口擦过玻璃，发出一声低鸣。厅内音响自动开启，播放一段婚礼进行曲。音乐中夹着人声。

“温言言，你迟到了。”

她转身。救生舱门半开，里面无光。她推门进去，发现地上摆着一双男士皮鞋，鞋尖朝内，像有人刚脱下。桌上有一份名单，第一页被撕走。剩下名字里，她看见陆屿。

陆屿不在七年前乘客名单上。三年前，他第一次出现在打捞队招聘会，说自己研究鲸歌。温言言当天签了他做实习生。此后他教她潜水、替她改设备，也从没解释为何总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
名单下方有一行字：记忆修复师，陆屿，临时登船。

温言言用潜水刀割断封门绳，救生舱里掉出一台蓝色留声机。它没有电源，唱针却落在唱片上。她用手套擦盘面，音乐变成她的声音。

“如果我忘了，请你每年把婚礼请柬寄给我。”

录音里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：“我会。但第七年，你要自己决定。”

温言言摘下耳机，心跳得很快。她把留声机装进防水袋。上浮到三十米时，七号鲸突然转向，用身体挡住她。前方水母群发出蓝光，光里浮着一张脸。

那是陆屿。

不是现在的陆屿，年轻一些，脸上没有伤。他穿着婚礼白衬衫，站在沉船甲板上，朝温言言伸手。她本能想靠近，氧气表却发出警报。男人收回手，指向救生舱。

温言言折返。舱底有一只银盒，盒里不是戒指，是一枚编号牌。编号与七号鲸尾鳍缺口一致。她以为那是动物标记，翻开背面，写着她的名字。

耳机中程望的声音终于回来：“快上来，陆屿不见了。”

温言言抬头。海面船上，设备箱开着，陆屿的防水鞋留在栏杆边。他没有下水，没有呼救。只有一张请柬落在甲板上，收件人写着陆屿。

温言言把婚礼厅的灯全部关掉，只留一盏潜水灯钉在钢琴上。屋里一暗，墙上一百一十三张照片竟同时发出微弱荧光，像有人用盐把每个人的影子重新描过。她凑近第一张，发现乘客们并不是在笑。照片里的每只手都按着桌沿，椅脚旁还有同样的白色绑带。

“合影为什么要绑人？”她对着头盔麦克风问。

陆屿的呼吸声停了一下：“你看错了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，桌子下面是什么。”

她没有等回答，沿着长桌游到尽头。桌底焊着十三只铜扣，每只扣上都连着一条断掉的防水绳。断口方向全部朝内，说明乘客曾试图解开彼此，不是被海浪冲散。

温言言把第一只铜扣拆下，背面藏着一枚薄胶卷。她借灯光看见上面的画面：婚礼开始前，船员封闭出口，乘客被要求交出手提电话。站在舱门旁签名的人，背影穿一件旧蓝衬衫。那件衬衫和陆屿今天穿的几乎一样。

她本想立刻上浮，鲸歌却在此时换了调。每个音后面多出一次敲击，像有人用指节叩门。温言言把录音速度放慢，敲击组成一组旧式航海坐标。坐标落在沉船东北方三点七海里，不在蓝鲸号事故报告里。

那里还有一艘船。

她游进救生舱，名单上的墨水被海水浸开，陆屿的名字后面浮出一行更早的字：随船记忆员，编号零。三年前陆屿告诉她，他第一次参加招聘会才认识她。可如果这行字是真的，他七年前就在船上。

“陆屿。”她对着麦克风说，“你听得到吗？”

船上没有回答。

温言言抬头，潜水灯照到船底，数十条气泡正从海床缓慢升起。气泡并不是水压形成，而是一条长管在排气。管子通向沉船外那片黑暗，尽头发出规律闪光。

她顺着闪点下沉，看见一艘没有编号的黑色潜艇。艇窗后贴着一张儿童画，画的是蓝鲸和太阳。画的右下角有她的字。她七岁时的字。

艇门打开，一只机械臂递出一只防水盒。盒里放着一盘磁带和一张今天早上的超市小票。小票背面是陆屿的笔迹：如果她能找到这里，不要让她打开磁带。

温言言看着那行字，按下播放键。

磁带里不是海浪，而是陆屿和另一个男人的争执。陆屿说，样本已经不稳定，再修复一次，她会把假的当成真的。男人只回答一句：“让她信你，比让她信自己容易。”

录音结束。潜艇灯全灭。身后响起金属摩擦声。温言言回头，七号鲸用嘴叼住了她的氧气管，正把她往海面拖。探照灯照出它尾鳍上的新伤口。那不是螺旋桨，是有人刚切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