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海底婚礼请柬
她第一次下潜到南澜海一百二十米时,呼吸管被一只白色纸片堵住。纸片不是渔网,也不是垃圾。海水没有泡烂它,边缘反而干硬,像刚从信封里抽出来。正面用蓝墨写着一句话。
“七年后的今天,请回婚礼现场。”
背面印着沉船蓝鲸号的航线。温言言盯着那艘船的名字,掌心开始发麻。七年前,蓝鲸号在这里沉没。船上有一百一十三人,只有一名幸存者。她被救上来时,手里握着半张婚礼请柬,却不记得自己上过那艘船。
“温工,声呐又响了。”对讲机里传来船长程望的声音。
温言言把纸片塞进潜水服。她上浮出水,摘下氧罩,趴在甲板边喘了很久。四面是海,天空被低云压住。远处水下传来长长的鸣声,不是船笛,更像一头鲸在唱婚礼进行曲。
“七号又来了。”程望指着声呐屏。一头座头鲸的尾鳍缺口在屏幕上很清楚。它每年今天都会游过沉船,停留四十七分钟。海洋局给它编号七号,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回来。
温言言擦干头发,看向甲板另一头。陆屿站在设备箱旁,穿旧蓝衬衫,手里拿一只透明取样瓶。他是海洋声学师,三年来一直跟她出海。她记得他的声音,记得他递工具的习惯,甚至记得他在船头喝咖啡会先吹两下。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在哪里认识。
“你又在听鲸歌。”陆屿说。
“我在听船。”
“蓝鲸号里没有活人。”
“可有人给我寄请柬。”
她把请柬递过去。陆屿看完,神色很平,只说纸是防水纤维,生产年份大约七年前。他问她在哪里找到。温言言没有回答。纸片在掌心越来越热,像催促。
这时声呐报警。沉船上方出现一个呼吸信号,深度九十米。人类不可能在那里存活。程望让全船准备,陆屿却先抓住温言言的手。
“别一个人下去。”
温言言抽开手:“你知道我怕水。”
“所以我才不放心。”
她换好第二套气瓶。跳海前,请柬背面浮出新字:幸存者不是你。救生舱里还有一个人。
海水合上来,她听见七号鲸在后面唱歌。那歌声只有七个音,每音间隔相同。陆屿在对讲机里数节拍,数到第七声时,他忽然沉默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段旋律是你录音里的。”
温言言不记得录过任何歌。
温言言再次入水前,把请柬折成四折,塞进呼吸阀旁的透明袋。海水压住面镜,耳膜先痛了一下,随后沉船的黑影像一头趴着的巨兽从下方浮出。她没有直接进婚礼厅,而是沿着船身外圈游。七年前,蓝鲸号的救生舱在左舷,救生艇却全挂在右舷。她记得那场发布会说这是风浪造成的偏移,可眼前两排固定扣的磨损完全不同:右舷螺栓发亮,左舷只是新刷过漆。
她把手电贴到左舷救生舱门,漆层下浮出四个被磨掉的字。她用水下刮片轻轻推开,字迹一点点显出来:内锁待检。
温言言停住。所谓唯一的幸存者,如果从外面上不去,又是怎么出来的?
她撬开维护口,拖出第二只备用气瓶。瓶身没有海水腐蚀,阀门上套着今天的封条。有人比她先来过,还准备了她返航用的空气。救生舱内部贴着一张透明时刻表,日期写着今天,救援员一栏空白,值班备注却只有一句:不要让七号离开。
程望的声音从头盔里传进来:“发现什么?”
“你上次检查左舷是什么时候?”
“我不下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有检修记录?”
频道安静了几秒。温言言回头,看见七号鲸停在沉船口,尾鳍缺口像一枚被掰断的月牙。它没有唱歌,只把一只缠着白线的旧麦克风推到舱门边。麦克风外壳刻着温冉的名字。
温言言的手指悬在上面,没有按开关。她怕听见死人声音,更怕里面的人还活着。
白线另一头忽然绷紧,把她整个人拉向救生舱深处。请柬从透明袋里浮出来,背面的字变成了新的:幸存者不是你。她知道。
舱底亮起一盏蓝灯。灯下坐着一个透明的人影,轮廓是女人,脸被水纹遮住。人影抬起手,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。
姐姐。
温言言冲向舱底,氧气表却只剩七分钟。透明人影没有等她,按下一个隐藏按钮。沉船周围的音响同时播放鲸歌。七号猛地撞上舱门,像是要提醒她离开。温言言抓住麦克风,终于按下录音键。里面传出一句很短的话:“言言,如果有人替我寄请柬,说明我又被带走了。”
海水突然变亮。十二台沉船探照灯依次打开,甲板上站着第二个穿着潜水服的人。那人没有脸,胸口却别着一枚完整的婚礼胸针。胸针上刻的名字,是陆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