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没有地址的顾客
她记得自己从地铁站跑出来,记得雨突然停了,记得卷帘门在身后落下。之后什么都不记得。外卖箱还在墙角,滴了一路水。磁带不在里面,手里却攥着一张信封大小的纸条。
纸条边缘发软,写着三行地址。
第一行是青石巷十七号。第二行是西河桥报刊亭。第三行没有门牌,只有一句话:找那个不肯说自己名字的人。
江栀把纸条放在桌上,去冲了杯速溶咖啡。水壶烧开的时候,她听见墙里有极轻的滴答声。电力表正常,水龙头也没漏。那声音跟着她,从厨房到卧室,最后停在她的手机旁边。
她打开外卖平台,昨晚那一单不在历史记录里。余额也没多五百,倒是多了一条系统通知。
“因配送异常,账号暂停接单二十四小时。”
江栀笑了一声。她昨晚没送错地址,没超时,没和顾客吵架,系统偏偏说她异常。她把通知划掉,换了件干净衣服,出门。
青石巷在城北。那是一片还没拆完的老街区,雨一停,石板缝里就冒出青苔。十七号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的枯桩,树皮被虫蛀出一只眼睛的形状。
她敲门,里面没人应。隔壁窗户拉开,一个裹着毛毯的老太太探出头。
“找周家那小子?”
“纸条上写的地址。”
“他搬到阅报栏后面去了。下雨才回来。”老太太眯起眼,看了看江栀手里的纸,“你也是来寄东西的?”
“你知道回声邮局?”
老太太的表情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答,只把窗户拉下。玻璃上的挂钩晃了两下,钩住了她没说完的半句。
“别把没发生的事说出口。”
江栀沿着巷子走了两站路,在阅报栏后找到一间很小的维修铺。铺子里堆满旧收音机、电风扇和拆开的电话机。一个男人蹲在柜台底下,正用镊子拨一枚锈掉的弹簧。
他穿着灰色工装,后背瘦得能看见肩胛骨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。
“雨停了,邮局不开门。”
“你叫周弥?”
镊子停了。
他站起来,脸上有几道不明显的旧伤,年龄大约四十。江栀一眼认出了他。昨晚在旧报纸照片里,站在母亲身后的那个人,就是这张脸。十一年过去,他几乎没有变老。
周弥看着她,不惊讶,也不笑。
“你拿走了第三码头的带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间铺子只有一件东西会认人。”他绕过柜台,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屋里顿时暗了,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江栀没有回答。她把纸条递过去。
周弥看了一眼第三个地址,眉心慢慢收紧。“这单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寄件人是我妈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给你。”
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铁盒,拧开。里面整齐摆着十二盘磁带,每一盘都贴着日期和地点。江栀看见其中一盘上写着她的名字,背面却盖着“退回”章。
“回声邮局只在全城信号中断十二分钟时出现。”周弥说,“那时地铁备用线会从城市底下的旧电话网吸到一点电。谁在最安静的地方说出没来得及说的话,它就把话记住。”
“你是说,那些信是鬼寄的?”
“不是。”周弥把铁盒盖上,“是活着的人没送出去的话。失踪的人也有话。死人没有。”
江栀盯着他。这个说法并不能让她安心,反而让昨晚那句“来找我”变得更重。母亲如果是活着的,为什么十一年不回来?
“第三个地址在哪?”
“没有地址。”周弥说,“那个人不认任何地名。而且他已经收了十封信,一封都没回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“你妈也不希望你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希望什么?”江栀的声音抬了起来,“你当年和她一起去了三号线。你活着,她没了。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?”
维修铺里只剩墙钟走动的声音。周弥看向卷帘门外的雨,像在听什么。过了很久,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铜钥匙,放到柜台上。
“三号线不是地铁事故。那天晚上,有人提前知道地下会进水,却先把闸门关死了。你妈拍了照片,藏在带子里。第三个收件人是当年的站长,梁有光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失忆了。每年住院,每半年换个名字。你要是去找他,别人也会跟着你。”
江栀拿起钥匙。钥匙比看起来更沉,齿口被磨得很圆,像曾经被许多人握过。
“别人是谁?”
周弥没有回答。他打开卷帘门,指了指对面公交站。站牌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。车窗紧闭,雨刷不动,里面的人却隔着玻璃看着这边。
江栀低下头,护住手里的纸条。
周弥把一把无反光的黑伞塞给她。“今天别走桥。有人会在声控灯下认你的脸。”
她撑伞走出巷口。刚迈上台阶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没有号码,只有一条语音留言。她点开,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喘气声。
“江栀,不要找梁有光。第七码头那单已经发出了。你要是接,他会死。”
语音结束的一瞬间,身后的维修铺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