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零点十二分的空单

零点十二分，江栀把电动车停在天桥底下，头盔面罩上全是水。外卖箱里最后一单麻辣烫已经送了，汤没洒，顾客却因为迟了两分钟，在门口数落了她三次。

第三次的时候，江栀没解释。她把塑料袋递过去，看见门缝里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小孩，正踮脚朝她看。

“回去，地上凉。”她说。

门砰地关上。楼道灯也灭了。

江栀拍了拍车把，电机发出两声虚弱的嗡鸣，彻底不肯动。手机屏幕上，接单界面刷新出一个红点。配送费五百元，取件地址写着：旧城三号线，回声邮局。收件人一栏，只有四个字。

失踪的人。

“谁半夜拿人寻开心。”

她点了取消。红点没有消失，像一滴血落进雨水里，反倒顺着屏幕边缘淌开。紧接着，系统弹出确认框。

“本单不可拒收。送达后自动结清。”

江栀盯着那行字，指甲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。她还有七天房租要交，妈妈的寻人启事刚刚被平台以“信息过期”为由下架。五百块足够把那张纸重新印两百份。

她把车锁在桥墩旁，拖着外卖箱走进雨里。

旧城三号线封了十一年。白天围挡上贴着地铁改造宣传画，夜里铁门锈得像一张闭紧的嘴。江栀翻过围栏时，裤脚被铁刺划开，冷风从破口钻进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雨水里飘着一层细碎的白色花瓣。

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。

十一年前，母亲江蕙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。警方找了一个月，最后说她可能自行离开城市。江栀不信，每年下暴雨，她都来一趟。路面翻修了三轮，站口封了又开，开了又封，母亲还是没有回来。

前面本该是锁死的卷帘门，此刻却开着一道窄缝。缝里透出很老的绿光，像有人把一枚玻璃弹珠按在地下。

江栀把外卖箱侧过来，挤了进去。

台阶往下延伸，墙砖上积着发黑的水。空气却不是隧道该有的铁锈味，反而有一股晒干的棉布味。她走了十几级，手机信号忽然满格，时间停在零点十二分。

脚下再落一级，雨声变了。

外面的雨砸在铁棚上，是密集的鼓点。地下这层雨声细很多，间隔也慢，像是谁拿指尖一滴一滴往铜盘里放水。江栀停住，侧耳听。她能听出雨落在塑料棚、广告牌和积水里的区别，却从没听过这种声音。

尽头亮着灯。

一扇窄门嵌在站台墙里，门头上挂着木牌，字迹被水汽泡得发白：回声邮局。门边没有营业时间，只有一只掉了漆的绿色邮筒。邮筒的投递口里卡着一张小票。

江栀抽出小票。纸面冰凉，印着她的名字。

取件码：0000。

重量：一分钟。

备注：请在天亮前送达。不要拆开听。

门内传来一声猫叫。

那声音不大，像喉咙里卡着一粒沙。江栀推门进去，先看见柜台，再看见柜台上的猫。

橘猫只有一只眼睛，另一只眼皮塌着，耳朵缺了半块。它趴在一台黄铜邮秤上，尾巴搭着秤盘，像秤本身长出来的一部分。江栀走近，它抬起唯一那只眼，瞳仁里映着一盏绿色灯泡。

江栀在离柜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她见过这只猫。去年冬天，一个顾客把外卖错填到三号线围挡里，她冒雪来退单，蓝铁门后也有这样一只橘猫。那时它蹲在雪线上，只有一只眼，像一枚被踩坏的纽扣。

她当时以为看错了。现在它尾巴尖有一撮白毛，和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
“半格。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那是她给猫起的临时名字，因为它的身体永远只够挂在半格台阶上。

猫的耳朵动了一下，随后把脸转开。它不亲近人，也不躲她，只把一只前爪按在邮秤挂钩上。秤盘里的指针从零跳到一，又慢慢落回去，像有一封看不见的信刚刚经过。

灯泡挂在房梁下，没有风，却在轻轻摇。

柜台后没人。墙上有三十六个格子，每个格子里塞着信封。信封都没有贴邮票，也没有写地址，只写着日期。最早的是十一年前，最近的是今天。

江栀伸手碰了一下今天的格子，耳机里突然传出母亲的声音。

“栀栀，别来找我。”

只有一句。

她整个人钉在原地。声音很轻，尾音被水流切掉了，像是从很远的管道里挤出来。她认得这句话，也认得那个人说“栀栀”时的停顿，先低下去，再慢慢托起来。

江栀摘下耳机，掌心全是汗。

“有人吗？”她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绿灯泡下面的铜铃响了一下。柜台另一头，一只小抽屉自动弹开，里面躺着一盒磁带。透明塑料壳上贴着手写标签。

“第三码头。江蕙。未送达。”

她拿起磁带，抽屉又合上。邮秤上的橘猫睁开眼，用爪子把小票推到她面前。小票背面多了一行湿漉漉的字。

“收件人：江栀。”

“寄件人：江蕙。”

“投递状态：已签收。”

江栀回头。

门外没有脚印。卷帘门离她至少有二十米，可门缝里的雨声忽然停了。像有人从外面贴住门板，安静地听她呼吸。

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。不是电话，也不是消息，而是外卖平台熟悉的提示音。

“空单已完成。请评价本次投递。”

下面只有一个按钮。

“满意。”

江栀没有点。她攥着磁带向后退，脚跟撞上邮秤。橘猫从秤盘上跳下来，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它走到墙边，用爪子挠了挠一格信封。

那格信封上的日期，是她母亲失踪后的第七天。

信封背面渗出一小片水迹。水迹慢慢连成两个字。

“别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