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号氧舱少了零点一
梁见今天原本只想把三号氧舱少了零点一这件事处理干净:登记、核对、关门,然后回去睡一觉。可氧气收件码一出现,顺序就全乱了。这条街上只有一条规矩还算管用——每座氧舱只认实际劳动记录,不认购买凭证,月尘在门口抬起头。她能在设备报警前听出循环系统的细小频率变化,所以比别人更清楚,规矩一旦被人拿去做交易,第一个受损的永远是最守规矩的人,程露把工具袋放在脚边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掀动桌上压着的那几张纸。梁见伸手按住,发现最上面一张的背面写着三号氧舱少了零点一,字迹很急,收笔处划破了纸。写字的人当时在赶时间,或者在害怕。
程露把氧气收件码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遍:“呼吸不是订阅服务,断气的时候没人会替系统道歉。”梁见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:“这句话你前天也说过。前天之后,三号氧舱少了什么?”程露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少了一把钥匙。”
快十二点时,三号氧舱里只剩下通讯塔扫描灯。站在月面补给港门口的那个人把窗推开一条缝,没有解释,只把结果摆在桌面上,有人把脸转向了别处。门外的车灯扫过窗户又走远,种子盒压在氧气收件码下面。
氧气收件码上有一处被反复摩擦的凸痕,位置很奇怪——不在手握的地方,而在正中央。梁见把拇指按上去,大小刚好。她把掌心贴在上面,感到一点微弱的温度。有人长时间把它握在手里,握到金属也跟着变了形,走廊尽头有人把脚步放得很轻。
月尘身上沾着灰,灰里混着一点海风带来的盐味。这不是三号氧舱里会有的味道。梁见顺着它回来的方向走出去,在巷子拐角发现墙皮被蹭掉了一块,高度正好是一个人蹲下来系鞋的位置。
消息传得比梁见走得快。她还没到海岸备用塔,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了三号氧舱少了零点一的全部细节——包括只有本店账本上才有的那一行。她回头看了眼程露:“名单只在你我手里。”程露没说话,只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。
轨道通讯塔的登记簿放在窗口里面,不算机密,却不能拍照。梁见只能用最笨的办法:报一个名字,看对方翻到第几页。她报了四个名字,对方翻了四次同一页,叶舱的淡绿灯在三号氧舱里亮着。第五个名字没报完,窗口里的人就把本子合上了,月尘在门口抬起头。
真相在第一轮核对里就露了头,可它不是最难看的那部分,墙上的钟又走了一格。最难看的是邵宁并不需要撒谎——他只需要把事情拆成许多份,让每一个经手的人都以为自己只负一点责任。第一封地球来信的收件人是一组工人编号,他们都在同一天失踪。梁见盯着那张分摊表看了很久,第一次觉得干干净净的表格比脏话更让人不舒服。
梁见必须承认母亲可能主动隐瞒过氧舱数据。她想起让三号氧舱继续向地面输送空气,找回失联的母亲。——当初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完,人就会回来;现在她明白了,事情做完只是让后来的人少走一遍弯路。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,程露却听清了,回了一句:“那就先把弯路标出来。”
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年早。梁见记得很清楚,因为停电那晚,三号氧舱里唯一亮着的是叶舱的淡绿灯。很多人后来都说自己不在场,可她知道至少有五个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。她需要的是这五个人中的一个先开口。
磁暴期从三号氧舱那一边压过来。邵宁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谁,门外传来脚步挪动的声音。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,三号氧舱那边有人推开了门。
梁见把种子盒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邵宁在签字栏上点了一下,没有解释,只把结果摆在桌面上,纸张边角又卷起来一点。没有人问为什么,泵机低频震动断了一拍。
磁暴期从三号氧舱那一边压过来。邵宁把手里的文件换成另一份,先看了一眼门外,才继续,叶舱的淡绿灯晃了一下。纸角被按出一个很深的折痕,月尘把爪子搭在氧气收件码上。
轨道无声日照从海岸备用塔那一边压过来。月尘蹲在氧气收件码旁边不肯走开,停了很久,才动了一下,叶舱的淡绿灯晃了一下。两个人谁也没先动,编码信号像雨点断了一拍。
氧气收件码又被人动过一次,位置是朝门的。梁见把椅子搬到灯下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谁,门外传来脚步挪动的声音。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,月尘把爪子搭在氧气收件码上。
徐大爷把氧气收件码拿在手里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个我见过,不过是在别处。”他报出的地点让梁见愣了一下——那地方离三号氧舱很远,却和三号氧舱只隔一道墙。
她本来打算天亮再说,可电话在这时候响了。对方只讲了一句:“你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你手里了。”梁见把包打开,氧气收件码还在,种子盒不见了。而来自地球的信,正是那件东西曾经存放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