镖不过夜 关河客 · 第 1 / 3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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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镖不过夜

不夜城的太阳一落,城门就比人的脸色变得还快。

纪听澜站在镖局门口,脚下是最后一块被日光照到的青砖。她数到三,砖缝里的金色退干净,城门楼上同时落下十二面铜闸。闸门没有先后,像十二只咬合的兽牙。

门外还有一支商队。

三十辆盐车,一百二十匹骡子,赶车人挤在护城河边。他们从午后就在等入城,交了税牌,也报了字号。守门官却说,今日名额已满。盐商管事急得满头汗,把一叠银票递上城楼。银票被风吹回来,落在纪听澜脚边。

“不夜镖局接不接?”管事问。

纪听澜没有捡银票。她看向车队最后一辆小车。车上放着一只铜箱,四人抬着,却把车轴压弯。箱子没有锁,盖缝里透出很淡的热。

“箱子去哪?”

“盐路总账房。”

“里面是什么?”

“盐引。”

“盐引不会喘气。”

管事脸色变了。他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说,箱子里只有一颗心跳。送到第五个人手里,太阳升起前必须到。报酬足够镖局吃三年。

纪听澜是少当家。她父亲三月前失踪,留下二十三匹快马和一座快撑不起门面的镖局。按老规矩,镖不过夜。夜城权贵太多,路随时改,镖师也容易变成替罪的人。可若拒了这单,镖局月底就要卖匾。

她把铜箱推到灯下。箱盖有一道旧划痕,形状像三更铃。她从腰间取下一枚小铃,正好嵌进去。铃没有响,箱子内部却传来一声心跳。

咚。

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。纪听澜把耳朵贴在箱壁,听见夹层里有纸滑过。夹层上刻着一行字:五张空白收据,五个人,一人只说一半。

“货主是谁?”

“账房祁照。”

“保谁?”

“保箱子到,不问人。”

“出了事赔什么?”

管事看着她:“赔你的名字。”

城门楼传来夜鼓。纪听澜把银票推回去,只收一枚盐引。她把铜箱扣到青骡背上。骡子腿有旧伤,走路一深一浅,却主动朝城门左侧走。那里明明是一堵墙。

纪听澜跟上。墙在骡子鼻尖前分开,露出一条窄路。守门官的喝声从身后追来。她回头看一眼镖局,匾额在暮色里发暗,二十三匹马的马厩只有一匹还在。

“接了。”她说。

青骡踏入窄路。箱中心跳响到第五声,第五声之后停住。纪听澜手按箱盖,感到里面那东西翻了个身。

纪听澜刚踏上窄路,城门上的十二面铜闸却只落下十一面。

漏掉的是西侧第三闸。那面闸门停在半空,闸底压着半只纸鞋,鞋尖朝外。守门官的号令和水流声把它盖住了,普通人听不见。纪听澜却听见铜闸轴里还有一声很轻的摩擦,像有人用牙咬住铁丝,不让它继续落。

她回头看青骡。青骡没有惊,只把受伤的后腿往里收了半步,蹄下正踩着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盐引。盐引上的字号是新的,收讫章却盖在三天前。

“这单不只我们走。”她说。

晏行舟从暗处出来,肩上背着空药箱。他没有自我介绍,只把一只铜哨放到纪听澜掌心。哨口磨得发亮,内侧刻着“乔”字,属于城门最小的报时学徒。

“乔笠昨夜失踪。他最后一次敲钟,是在第三闸落下之前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他把钟敲反了。”

晏行舟打开药箱。箱里没有药,只有十二枚从旧钟上拆下的铜舌。每一枚长度不同,敲出的音也应由低到高、再到低。昨夜全城却听见了两次最低音。有人借钟声掩盖第三闸没有落锁的事实,也借那名学徒的名字打开了一条不该存在的入口。

窄路尽头传来拖车声。纪听澜没有追。她把盐引折成三角,塞进青骡鬃毛下,又把铜哨挂在铃旁。风一吹,铜哨与三更铃相碰,发出两种不同的音。

“先找乔笠。”她说。

箱子里那颗心跳忽然停了半拍。下一声落下时,遥远的城门方向也传来同样的错拍。

城门落闸前,陶氏正在不夜镖局扫马厩。

她每月来一次,不领工钱,只替失踪的丈夫擦那块旧鞍。二十三匹马早已被官差牵走,马厩里只剩缰绳和灰尘。她扫到最后一格时,听见墙后有人敲了三下木柱。墙外是盐商车队的货棚,门一向锁着。

陶氏没有叫人。她数着敲声走到墙角,发现一块砖比旁边暖。砖后塞着一枚马掌,掌钉上沾着青草,而城里已经半年没有长过那样的草。她把马掌藏进袖中,继续扫地。官差进来查镖时,她正弯腰清粪,谁也没问她。

纪听澜接了空箱后,陶氏才把马掌交到门边。她没解释自己为何偷拿,只说丈夫失踪前也带着同样的掌钉。纪听澜认出钉口斜切的方向,来自北山驿马,不属于不夜城的铁匠。若失踪镖队真的死了,尸体不会被马带着走。有人把马送出城,再让马自己回来。

陶氏要求同行。纪听澜拒绝,因为前面是无人作保的夜路。陶氏没有争执,只把扫帚立在门口,说等纪听澜回来时,马厩必须还是干净的。

夜色中,青骡经过镖局。它没有进门,只在门槛外低头闻了闻。陶氏隔着栅栏看见骡腿旧伤,认出那道口子。那是她丈夫的刀法,只有押镖时为救牲口才会留下。她没有叫住纪听澜,只在马槽里添了一把新草。

城门第三闸未落,陶氏是第一个听见的。她抬头看钟楼,手里仍握着那枚马掌。她知道有人在用镖局的旧路送一批活着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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